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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夜长心郁

出了城不远,就已经算是到了齐国的境内。再也不会遇到陈国的士兵。一个时辰的路程,是快马不急不慢的速度。此刻的马好象懂得主人的心意,不是在跑,而是在草上飞。

月光照在这一人一骑的身上,仿佛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
青年头也不回,一路上只是嫌马不够快,不停的挥动手中的鞭子。可怜这匹好马,拼出了全部的力气,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到了齐国的关塞。

这个时候,陈齐两国之间并没有战争。两国之间经常有客商往来,贩运些丝绸货物。齐国边境上有个小小的驿站,过了驿站前面再走几里路就可以直接进齐国的城郭了。

在驿站之前,青年脱下身上的紫色官袍,换了一件普通客商所穿的绸衣。路过驿站的时候,只说是客商,在路上走散了,前面的人已经进城了。齐国士兵见他只有一个人,且衣着光鲜,也不怀疑,直接放了过去,还叮嘱他前面有个村子,可以先去休息,等天亮再进城。此时,即使到了城下,也叫不开城门。

青年谢了士兵,径自赶路。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就到了驿卒所说的小村子。青年停下马来,心里暗想,都说齐国民风纯朴,看来果真如此。

村头有户人家,借着月光,可以看得清门前挂着的幌子。这大约就是驿卒所说的客栈。

青年翻身下马,走到门前,轻扣门环。过了一会儿,屋内一阵响动,门开了一半,一个中年人伸出头来,看了看,见到只有青年一个人,于是说道:“客官,您要住店?”青年看着中年人,双手一拱,说道:“店家,我赶路晚了,求宿一晚。”中年人听着青年不象本地口音,举起手里的油灯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然后把门全都打开,让青年进来。

中年人前面,边走边说:“客官,听您口音,不是齐国人?”

青年在后面说沉吟了一下,说:“是,我是陈国人,来这里丝绸生意。今天有些事情,路上耽搁了,所以半夜才到这里。只能等天明才能进城了。”

“这是经常事,来我这里的好多客人都是这样的。人在外面混日子,怎么可能不出点意外呢?您呢,就先塌塌实实的在我这里住一个晚上,明天天亮就能进城了。”中年人在前面笑着说。这里不过距离陈国两个时辰的路程,口音却已经完全是齐地的了。

青年在后面,神色放松了一些,说:“多谢店家。”

中年人安排好了房间,然后把马牵到后院径自去了。

房间很简单,简陋的桌椅,粗布的被子。若是往日,这样的房间,都没有机会见到。如今的这个夜晚,能有个容身之处,就已经很好了。青年放下简单的行李,并没有急于上床入睡,而是立在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。

油灯微弱的光照在那张清秀的看似平静的脸上,没有泪痕,只有那种深深的迷茫。青年知道,此刻,在不远处,一定有官兵追来。自己虽然现在还能坐在这里,但是危险如同夏天南方的雨一样,随时都会不期而至。

此刻,月朗星稀,黛青色的天空透着淡淡的哀伤。青年全无睡意,在窗口杵立良久,仿佛石塑木雕一般,然后慢慢转回身来,走到桌边坐下,从胸前摸出一方锦帕,在油灯下展开来。

油灯发出淡淡的蓝色火焰,轻轻跳动着。灯光微弱,照在锦帕上,显出几行字,墨痕早已沉旧,深入丝帕的经纬之间,看来已是时间久远。借着灯光,可以看清上面的字迹:

“是为观国之光,利用宾于王。此其代陈有国乎?不在此而在异国乎?非此其身也,在其子孙。若在异国,必姜姓。姜姓,四岳之后。物莫能两大,陈衰,此其昌乎”。左下角用同样的墨迹写着“厉公二年元月”。

青年全神的注视着锦帕上的字,细长白皙的手指在字上轻轻滑动。半晌,方才收起来,重新折好放入怀中,然后吹息了油灯,直接上床,合衣而卧,却是辗转反侧,无法入眠。

这个青年,是陈国的公子,陈完。此刻,陈完心里如潮水般澎湃。

往事,如梦一般,在漆黑的夜中浮现在眼前。那记忆似乎太过遥远,呈现在眼前,已是模糊的影子。

二十多年前,自己的父亲,离开都城,然后再也没有回来。三位堂兄,在父亲离开后的几天,忽然来到自己和母亲的地方,告诉惊诧的母亲,父亲不会回来了。随后,二哥笑着,三哥笑着,最小的四哥,曾经带着自己玩耍的四哥,也是那样笑着。二哥带上了自己父亲的王冠,坐上了平日里只有父亲才坐的位子。母亲带着他离开,没有回头。从今以后,母亲开始生活在恐怖之中,每天提心吊胆,不知道三位兄长什么时候准备对付自己。

二哥在父亲的位子上并没坐得太久,就死了,甚至还没有自己的孩子。三哥接替了二哥,继续坐在父亲的位子上。三哥以为,二哥的死,是父亲的诅咒,所以再也没有想过灭掉自己 和母亲。这一坐,就是七年。在这七年里。自己慢慢知道了,父亲被蔡国人杀了,背后也有人传言说是三个哥哥其实才是真正的凶手,目的是为了现在三哥正坐着的位子,那个位子,曾经是留给自己的。父亲曾经杀死了伯父和大哥,现在轮到伯父的儿子们来复仇了。

三哥在第七年的时候死了,同样没有孩子。四哥继续坐在这个位子上,不同的是,四哥有了儿子,御寇。御寇成了自己的玩伴。在御寇十岁的时候,自己的母亲死了,临死前把这交给自己一个锦帕,告诉自己如果有一天出了事情,一定要去齐国,那里有母亲的家人。还有这锦帕上的话,不能告诉外人。今天,灾祸终于来了。四哥的王后,御寇的母亲死了。一个新的女人,得到了四哥的宠爱。那个妇人,为了让儿子登上王位,在成为王上的四哥面前,说御寇要谋反。

昨夜,御寇死了,喝下毒酒之前,让心腹仆人告诉自己,快走,离开陈国,离开这是非之地,离开自己失去人性的父亲,离开那个美貌的蛇心女人。

夜色朦胧,空山寂静。如果有人追赶到此,自己只能等待死亡。

在恐惧中,静,格外的静。此刻已过子夜。村外的鸟儿也都安静下来。完,侧耳静听,等待着那意味着死亡的马蹄声。

这一夜,却是格外的平静。

陈国。边城。

守城的将军不敢再睡。皂甲军的头领来到馆驿,并没有急于睡下。看了看正在一边提心吊胆的守城将军。问道:“那人过去多久了?”

守城将军哪里知道?旁边的小校低声告诉他:“两个时辰。”守城将军急忙说:“回大人,子时刚过馆驿过去了,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。”

头领看了一眼,知道这个守城将军肯定是在睡觉,不过那人手持金牌,倒是也不算过错。于是说:“你下去吧。”守城将军如得了特赦一般,急忙走了。

副将等守城人员都离开了,方才低声说道:“将军,怎的不追了?”

头领瞟了副将一眼,又看了看外面,见四围无人,压低了声音说:“这是大王的家务事情,如有一天翻起后帐来,你我可是担待不起的。追,不过是做个样子给那个女人看看,以后免得找咱们兄弟的晦气。万一哪天大王看烦了这个女人,又想起他这兄弟来,倒霉的就是你我。前面就是齐国了,明天一早出城看看,然后就带弟兄们回去。”

副将心领神会,只说是让手下弟兄尽早休息,明天出城去看看。总是要到边境上看一下。

第二天,日头高起,皂甲军方才起来,出得城来,远远的看见齐国驿站,派个人前来询问。齐国军士见是陈国军队,只说是没有见到,然后全面警戒。皂甲军一看这个势头,拨马回来,直接回都城复命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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